一边是拥有公司、财产，拥有合法身份、雄厚人脉的老板；一边是孑然一身，无身份、无抵抗力，举债远渡重洋而来的打工者。如此巨大的落差，让本来就不可调和的劳资矛盾，迅速演变成一场“屠杀”，纯朴的建筑工人们变成老板们的屠刀下，可以被肆意宰割的羔羊。

　　悲剧，已经发生！

　　悲剧，还将继续……

　　4月18日，来自巴塞的打工者李先生拨通了西班牙《欧华报》的新闻热线电话，叙述了他和他的工友们的一段令人齿冷的经历。

　　当事人口述

　　以下根据当事人口述整理，根据当事人要求，姓氏、年龄均为化名。

　　李先生，泥水工，37岁。2005年12月他花了八万多人民币，跟随旅游团经法国，偷渡来到西班牙。李先生06年六月护照被偷，07年5月才拿到新护照，所以至今获取合法身份依然遥远。李先生在国内做过泥水工，来西班牙继续从事老本行。07年9月受雇于青田籍老板叶某在萨拉戈萨市郊山区建筑工地打工。据李先生介绍，叶某承包的是老外的工程，修建山上的一处别墅，建筑工程队里大概有八、九个人，其中五人跟李先生一样没有合法身份。

　　李先生和他的工友们被安排在山下一家老外的酒吧里住下，此地非常偏僻，透过玻璃窗就可以看到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尖。紧张的建筑工程很快就开始了，工人们每天要花45分钟的车程爬上山坡进行施工。一眨眼九月份就过去了，工人们拿到十几天结算下来的工资，满心欢喜。

　　他们万万没想到，接下来是一个长达一年多的噩梦。

　　从06年10月份开始，建筑工人们的工资被一拖再拖。老板叶某的空口承诺，拴住了工人们渴望辛苦劳动得到回报的深切希冀。后来，叶某给工人们看了金额为12000欧元的工资款支票，甚至还在圣诞节给了工人们几天假期。

　　工人陈先生感觉一再拖延支付工资的情形不妙，于07年元旦左右就向叶某辞工不干了。但是，至今陈先生都没有拿到3800多欧元的工资款。其他工人一直干到07年三月底，却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。

　　近半年没拿到工资，工人们国内的家人还苦等着身在西班牙的丈夫、父亲、儿子汇钱，叶某一次次无法兑现的承诺再也捆不住他们了。工人们开始停工，并且向叶某索要工资款，结果他们得到的却是一张张空头支票。李先生拿到的是金额为3150欧元的空头支票，大工田先生拿到的是金额高达8700欧元的空头支票。

　　田先生，大工，48岁。来到西班牙2年零3个月，以前是个司机。田先生拿着8700欧元的工资款去银行兑现，被银行告知三天后方可到户。结果三天后银行发现，出票方帐户为空，该支票无效，遂对田先生处以337.73欧元的罚金。田先生为逃避这笔罚金，注销了该帐户，并重新申请了一个新帐户。随后，田先生又找到一个工程队，工作了15天收到工资1350欧元。他打算把1000欧元汇给国内的家人，剩下350欧元留作自己的生活费。可他来到银行才发现，由于注销的帐户和新开的帐户使用的是同一身份，都是用自己的护照登记的，所以，原来兑现空头支票的罚金不但没有消除，反而上涨到500多欧元。无奈，刚刚辛辛苦苦赚来的1350欧元，就这么被吃掉了500多欧元。最后，田先生只能往家里汇了500欧元。

　　07年5月7日，不幸再一次降临在田先生的头上，在施工过程中，一起事故导致田先生的左眼受创，虽凭医疗卡在公立医院进行了手术治疗，但至今田先生左眼的视力仍未能恢复。当时，工程队的老外老板没有为田先生申请工伤，更没有对他做出任何经济补偿。

　　因为工作不好找，受伤后田先生一直在家养伤，靠朋友们的接济和借贷维持生计，如今债台高筑，已经累计4000欧元的欠款了。为了向原老板叶某催要自己应得的那半年工资，田先生在近一年时间里先后13次追讨，最后一次是在08年4月18日，可惜，一分钱都没要来……

　　已于2005年西班牙大赦拿到身份的胡先生与泥水工李先生、大工田先生相比，要幸运一些。

　　胡先生，46岁，05年拿到居留。胡先生现在仍在某建筑工程队上班，他通过工会已经将原老板叶某告上了法庭，并且得到了被拖欠的工资款4000欧元中的一半。据胡先生称，叶某本来答应归还另一半，可至今未还，官司仍在继续，他已经为这场劳资纠纷案损失了大把的时间。当他试图联络其他被扣押工资的工友们一同起诉叶某的时候，遭到了一致拒绝，工友们的理由很简单，也很充分：他们没有身份，害怕被遣送；他们没有任何实力、势力去抗衡这位叶老板。

　　罗先生，44岁。来自北方某市，曾在某化工厂做管理工作。在化工厂五年工作合同届满后，他于04年下半年以商务考察的身份来到西班牙，他有望在7个月之后拿到扎根居留。叶某拖欠他的工资大概有3900欧元左右。从07年4月至今，罗先生曾一个人或联络3、4个工友一同向叶某讨要工资款多次，叶某则自称没钱，要等有了钱再还。

　　据罗先生介绍，叶某是浙江青田人，年纪在24、5岁左右，叶某的父母在萨拉戈萨经营糖果店。叶某拖欠8、9个工人的工资款，总额在6万欧元左右。叶某的公司已于07年4月卖给了一个老外。目前，叶某用他妻子的名字，在萨拉戈萨以十几万欧元买下一个酒吧，并且正在经营。此外，据传叶某正与马德里某老外公司合作，已经或计划成立新的建筑工程公司。

　　老板：叶某。随着记者对此事了解的深入，终于打听到了叶老板的手机号码。当记者拨通该手机号码之后，分别用中文和西语询问他拖欠工资款的事情，可对方干脆不承认自己是叶某，并且三次挂断记者的去电。是百口莫辩、死不认账？还是另有苦衷？希望叶某和其他知情人能主动与欧华报社取得联系，说明情况。

　　法律法规援助

　　根据四位当事人叙述的情况，记者咨询了华侨华人事务所的郑老师和北京法律事务所的SONIA小姐。据郑老师介绍，非法打工者，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黑工，碰到老板拖欠工资的情况，最好协商解决，这样大家都可以省去不少麻烦。如果老板敬酒不吃，非要吃罚酒，那么工人完全可以通过劳工部或者工会对拖欠工资的老板提起诉讼，将老板告上法庭。

　　工人们担心自己会因为没有合法身份而遭到遣送的顾虑，完全可以理解，但是根本不会发生。工会是帮助工人、为工人服务的，而劳工部是维护劳动法，主持正当权利的，它不是警察局，也不是移民局，根本不会也无权遣送工人。

　　为了说明这一情况的可靠性，郑老师还举了一个实际的案例。郑老师的一个委托人，也是一个工程队的老板，他雇用了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南美人当工人。郑老师曾经建议过这个老板不要这么干，但是老板觉得已经雇用这南美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，就没解雇他。后来，过了一段日子因为某种缘故老板解雇了这个南美人，结果这南美人把老板告上了法庭。最终，法庭判决该老板赔给这南美人3000多欧元，与此同时，保险局也找到这个老板，追缴他雇用黑工的罚金。

　　此外，郑老师还介绍了开空头支票是否触犯法律的情况。如果叶某开具的是空头支票，那么他已触犯法律，构成欺诈，要承担刑事责任，甚至可能坐牢；如果他开具的是另外一种与支票十分相似的票据，那么他只须承担民事责任、民事赔偿。

　　反思

　　如果旅西华人是西班牙社会上的边缘群体，那么华人建筑工就是这个边缘群体中的最弱势群体。他们中很多人都没有身份，更不要说与老板签正规合同了，他们没有在高危行业从事劳动强度大，危险性高的工作却没有什么劳动保护，他们中很多人都背负出国欠下的债务，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和精神压力，面对的是财大气粗、飞扬跋扈的老板，他们是那么无奈，那么无助。

　　以上这些工人所述，真是管中窥豹，可见一斑。

　　据记者了解，在建筑工程这一行业，类似上述的现象比比皆是，拖欠工人工资款的情况屡屡发生。这些拖欠工资款的老板似乎吃定了缺少法律意识和防患意识的工人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拖欠、侵吞工人的血汗钱。

　　在采访过程中，一个工人甚至告诉记者，帮他偷渡来欧洲的“蛇头”都比建筑公司老板好，比老板讲信用。

　　黑工也是人，活生生的人，家里同样都上有老下有小，作为同胞怎么可以如此压榨工人？

　　薪资是工人的劳动所得，雇佣工人为你工作，支付工钱是天经地义的事，然而我们所看到的是这个“天经地义”如今不再是理所当然。有些老板雇佣黑工是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，然而用工后，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拖欠工资甚至不付工资，究其原因，就是因为他们吃准黑工底气不足，无法控告老板来维护自己的权益，任凭你闹，你吵，只要你有时间和精力，他们奉陪到底。很显然，这些老板在对金钱的追逐和占有欲中，已经将别人的生存需要完全抛于脑后，把自己应尽的义务变成了对打工者的施舍。在这样的心态下，老板们视欠薪为天经地义，因此，欠薪也就成为他们在劳资关系中的第一选择。

　　真是良心何在？公理何在？！(宇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