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了一个春秋冬夏,从美国干烈锐峭的四季回归新加坡的柔润和美,一路渴切。飞机进入新加坡领空的瞬间,我满眼的热泪就泉涌而出。
以为日子流逝,洗去心底纠结的伤痛,旧地重游,也能坦然而行。一场亮亮的太阳雨,一份还浸着些许湿漉漉的清新,一岭玲珑葱翠的小山,一条似曾相识的小径,和我,一个仿佛闲落得无所事事的人,久违的宁静和空灵。
午后阳光越发明亮,我的脚步却越发慢慢吞吞。微颤颤的风溜过叶畔,脚下突然传出异乎寻常的声音。低头,赫然映目的竟是:石边径畔,满满洒下的,一地红豆。抬起脚,一阵陡然心痛。小心翼翼地拾起被踩踏的那颗红豆,竟然仍是完美无缺且浓艳欲滴的样子。把这一颗红豆握在手心,抬眼之间,炫目的光晕里,看见你微笑着悄无声息地向我走来。我立刻知道又是幻念重来,却还掩不住眼里骤然的雨季,轻轻为自己擦去泪水,眼前还原了空荡荡的石经,石经上,红豆晾晒着鲜妍的寂寞,泣血殷红。
我又深切地委屈,深切地悲伤,深切地想念你了!原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够逃避对你的思念啊!更何况此时才惊觉,我们曾一起走过这条山径,我曾捡起一颗红豆放在你的手心里,你握住红豆说:“从此之后,我的思念有了寄送的地址。”
这曾经有你的地方,此时,我一个人走。我听说,人离去之后,进入下一个轮回前,这一生走过的路上,所有曾经的脚印,就会轻轻浮起,辞世的灵魂,要来逐个捡起。如此,奈何桥上,孟婆庵前,才能走得无牵无挂。望着洒满红豆的小径,我忍不住猜测今生来世:你是否曾经回来过?将那些你曾留下的脚印,一一收拾了去?那如今这小径上,曾经和你脚印相伴而行的我的那些脚印,也重新孤独,沉甸甸地沦陷在深深的悲悯里,无言以对,长眠沉睡。
想起,最后一次送你离开,彰宜机场离境大厅宽敞明亮的门口,你拥抱着我不肯放手,我安慰你,说等你也是一种美丽。你彻底地走了之后,等你却成了一声叹息。一个羽化成仙,一个流落红尘,这样的两个人之间,爱似乎用瞬间的完美精彩换取了永恒,我是否还能够有澄清的机会,告诉你等待的艰涩?
执手半世,你离去后,我常说的“随缘而安”,谈起来都很不容易,青灯白影,我们的遗憾我是否要放逐一生?倘若我们的携手是场梦,我是否可以长睡不醒?
我们的缘份迟到了,我们在挥别青春之后才看见了彼此的容颜。为什么越是珍惜越是容易失去?你我的人生,起起落落,灯火阑珊里才爱到浓醉,然而缘份却突然破碎,仿佛一切都是转瞬间的擦肩而过。你在我的生命里,灿若昙花一现而逝,没有人再可以温暖我的孤寂。尽管再没有托寄相思的地址,但我却不能够停止相思,一如爱没有了退路。我思念的彼岸还是思念,等待的尽头仍旧是等待,我岁月的每一级台阶上,是你眷恋的眼神和我一个人的身影。
我们的幸福夭折,断了那双曾经华丽的翅膀,文字成了我唯一祭奠的方式。我流着泪,抱着残殇的幸福,心和它一起,慢慢变冷。你是否还在期待聆听我文字的倾诉?我的确不知道,心冷之后,我的笔是否还能够写出温暖的文字?你不在,没有了爱,我白笺上的情绪是否还能够欢涌如泉,灵动如蝶,灿烂如斯?
天使是否也会受伤?受伤的天使是否也会妥协?妥协的天使是否可以放弃天堂归返尘世?倘若如此,你记得努力,记得来生我们还要一起牵手一起走。即使还要注定波折,还要历尽风雨,但我肯定还会等你,等你给我坎坷中的一声呼唤,等你给我霜雪中的一个亲吻,即使你再不辞而别,即使又不能够天长地久,我也会说:“我愿意”。只想你再回来一次,再握一次你的手,再完整地凝望你蓄满了眷恋的眼神,倘若你能重回我的身边,你必定是满颊清泪,我想再次为你拭去静寂的泪水;只想在你离开之前紧紧拥抱你一次,只想再给你一声叮咛:记得我,无论怎样千回百转。(来源:美国《侨报》,作者:依林)